- 上一章:红篇 焦船案 第十章 孵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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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首史大雅怜惜阿菊孤弱、黄瓢子穷寒,便亲自出面替他们说合,又召集其他几门,各自出钱出物,备办羊酒、添置家什,给两人完了婚。自此,两人才互有了倚靠,一同操持起这个家,渐渐过上这安稳时日。黄瓢子不由得想起父亲在世时常叨念一句话:“有恩不报,阴债不了;见善不行,福缘自停。”他一直活得窝窝缩缩,难得有扬眉伸头的时候。自欠了那几家的情后,越发觉着矮了一截,在他们面前始终直不起身来。这回正好一次还清,更能在人前显一次威、挣一段名。念及此,他心怦怦而跳,甚而有些激奋。心里不由得暗念:菩萨保佑,张用不是在戏耍,那几家真的要遭凶难。
范大牙昨晚翻腾了一夜。
一是因那颗大门牙时时作痛,脑仁嗡嗡跳响个不住;二则是为自己的父亲。多少年他一直盼着父亲有天能回来,可如今,自己已经长大成人,这心也刚刚死掉,再不须等谁靠谁,这人却忽然回来了。想到“父亲”二字,他心里既厌又怕,像是空房见鬼一般。他娘却欢喜得那样,这让他越发厌恨那人,更不愿见那人。
天才微微亮,他再躺不住,翻身下床,先去厨房缸边猛灌了一瓢冷水,牙痛才消了些,心头燥火也略降了降。想起那牙疼药,又从怀里取出那个小药瓶,家里没有酒,便小心抖了些药粉在嘴里,捧了一口水含着。呆立在那里,环视了一眼厨房,房子极狭窄,堆满脏破什物,余下的空地只够站两个人。其他两间卧房也都这般窄促,没有几样略值些价的物事。即便这般,也是他娘十几年辛劳,制卖了几千上万个特髻才勉强挣来。那人说他已经发迹,要接他们母子去淮南享福。娘辛苦这么些年,的确也该享些清闲了。想到此,范大牙心里一阵酸楚,又一阵恨,恨自己不成器,没能给母亲挣到富足安逸。而且,照眼下这情势,将来怕也难有大作为。这么活下去,还有什么可盼?他顿时无比灰心,垂头望着缸里冷幽幽的水,恨不得一头杵进去溺死。可这时,娘的卧房门响了,他忙收回心神,走了出去。
他娘披着件旧衫,蓬头困眼的,越发显出疲老来:“儿啊,你今天起这么早?”
“府里有公干。”
“我赶紧生火煮饭。”
“天还早,你再睡睡,我去外头吃碗面就成了。”他不忍细看娘的脸,埋下头朝外走去。
“今天一定早些回来,你爹要来见你!”
范大牙没有应声,快步走到外间打开店门,怕他娘追出来,忙闪身出去,随手关上了门,而后大步向开封府赶去。到了左军巡院,竟已有不少衙吏候在院门前,其他的吏员也渐次赶来。众人瞧着都有些异样,三三五五聚在一处高谈低论。范大牙不爱凑堆,便去对面饼摊上,牙痛,热的硬的都不敢吃,只买了两块麦糕,揪成小坨塞进右半边嘴里,小心吞嚼着,回到府院边,独自站在墙角听那些人议论。原来,每个人几乎都摊到一桩案子,而且尽都稀奇鬼怪。他听着,越发丧了气,自己只分派到萝卜案一点小零碎,且断了头绪,哪怕查出那个独眼田牛的下落,也丝毫轮不到功赏。
正在烦怨,左军巡使顾震骑马来到,神色瞧着有些闷重,不似往日那般雄壮。他下马进了府院,万福随在身后,那些高级衙吏全都跟了进去。随后,程门板也来了,仍板着脸挺直身走了进去,一眼都没瞧范大牙。范大牙独自候在外头,想着心事。半晌,见胡小喜骑着头驴子赶了过来。范大牙不想说话,只点头唤了一声。胡小喜下了驴子,也没多话,眼里却闪着亮,似乎藏着些欣喜不愿人知道。两人一起走到门里,瞧着顾震挨个分派差事。隔得远,听不清楚厅上言语,不过看诸人神色,都有些肃重。
等了一阵子,程门板领完差走了出来,听过他和胡小喜的回报,只躁躁喝了句:“都快去再查!”范大牙原想着能另分一些更要紧的差事,心里大为失望,却不敢言语,只得躬身应诺,随即忙转身离开。
他边走边恼闷,自己被人这般呼来喝去,不知哪天才能舒眉展眼活几天?一时间,甚而想撂了这吏职,另寻一个活路。可默寻半晌,哪里有更好的活路?当初不正是没有其他好活路,才来应这吏职?他一阵沮丧,顿时觉着,这天地虽大,却只给他留了一道窄缝,连喘口气都艰难。可转念想到自己父亲,他又激起一股傲气:再窄再难,这也是我自家的路,并不要他来给我什么好路。
于是,他加快脚步,一路又赶到南城外砧头老孙家,到了一看,院门开着,里头不见人,便走了进去,院里静悄悄没有人声。他一眼又瞧见那张小木桌,心里一刺,忙转过头,唤了两声。一阵窸窣脚步,那个凶胖妇人从旁边小房里走了出来,一只手缩在背后,似乎藏攥着什么。她瞪着圆鼓眼上下扫了两扫:“又是你?老贼虫出去寻生意了。”
“寻你也一样。”“寻我?我啥都不知道。我只是这家里没嘴的牛、没眼的驴、没耳的狗。”
“那个田牛你总见过吧?”范大牙正没发气处,顿时提高声量唬喝起来。
妇人顿时怯了,斜翻着眼,嘴里却仍不服弱:“那一只眼的闷锤子,你若想寻他,该去找阿善。”
“哦?阿善在哪里?”
“在城里一家生药铺帮工。清明那天,天黑时,她还回来过一次,那神色瞧着似乎又惹了是非。爷女两个躲在这小房里唧咕了一阵子,老贼虫让她睡一晚,明早再走,阿善却不肯。老贼虫放不下心,把阿善直送到了巷口外,我扒在院门边瞅了瞅,见一个黑影等在巷口边,跟着阿善一起走了。我一眼就瞧出来,是那个独眼闷锤子。”
“哦?阿善是在城里哪家生药铺帮工?”
“丑婆婆药铺——对了,小哥,你认得字吧,你帮我瞧瞧这纸上写的啥?”
妇人将藏在背后的手伸出来,手里攥着一张纸。范大牙接过来一看,是一张钱契,印着秦家解库的图纹,上头钱数写的是二百贯,放债人名字则是孙十七。他忙问:“孙十七是谁?”
“那老贼虫。小哥,这纸上头究竟写的啥?”
范大牙心里暗惊,孙老头只是个砧头匠,修补一个砧头,不过一二十文钱,哪里来这么多钱,竟还能在秦家解库放债收利?他忙看日期,是昨天才签的。
“这是从哪里来的?”
“昨天夜里,有人敲门,那老贼虫出去开的门,我听着是个后生的声音,把这张纸给了老贼虫,说‘你女儿让我给你送这个来’,两人低声说了几句,我没听清。赶出去看时,那后生已经走了。我问老贼虫这纸是啥,老贼虫鬼绰绰的,不告诉我,贴肉揣在怀里,今早出门前又悄悄藏在了他女儿床褥子底下,一个字都不跟我讲。”
范大牙越发惊疑,随口说:“哦,是道观里祈的吉符。”
妇人大是失望,接过那张钱契,又瞅了一眼,撇起嘴:“这也要偷偷藏藏,怕我窃沾了他那指甲缝都填不满的福?老娘稀罕?”
“你将才说,阿善又惹了是非,她从前惹过是非?”
“一个妇人家,再穷也该穷死在自家房里,她却偏要去给人做奴做婢。去做奴婢,便该本本分分,她却依仗自己生得有两分颜色,装娇装怜的,白白让主人家占用了身子,怀了身孕,被主人家娘子撵出来,孩儿也没保住,生下个死胎。去年才将息好身子,又出去贴门贴户做奴婢。”
“那个田牛和她?”
“他们两个?那是隔墙闻饭香——白馋。独眼闷锤自从住进这里,一见到阿善,便直了眼,这两年口水不知吞了几缸。老贼虫心里也想着招赘了他。阿善却把自己当成娇小姐儿,一直不肯。老贼虫又宠得她金叶儿一般,也没敢强说——对了,还有一桩事,爷女两个都瞒着我……”
“啥事?”
“独眼闷锤不是有个轿夫同乡?”
“乌扁担?”
“就是他。那个乌扁担来这里寻独眼闷锤,一见着阿善,眼珠子几乎掉出眶子,我那时就瞧着这贼汉怕是要做出歹事来。去年夏天,有天傍晚阿善回来,头髻散着,裙子也破了。老贼虫问她出了啥事,她不肯说,只是哭。爷女两个又躲在这间小房里唧咕,我偷偷听阿善说是那姓乌的。你想,这还用猜?自然是被那乌扁担奸污了。老贼虫听了,当即就跛着腿冲出来,抓了铁锹就奔出院去。半晌,又浇了雨的老鸡公一般垂着头回来了。他自然是想去找乌扁担火并,可找见又能做啥?他连乌扁担的大拇指怕都拧不过,那乌扁担自然是藏在半道上僻静没人处做的这事,证见都没有,就是告到官里也断不出个一二。再说,阿善已经有过上回,这回丑话再传出去,这名声便是泼天的水也洗不净了……”
“田牛知道这事吗?”
“这个我就不清楚了,那独眼闷锤子从来不在我跟前吱半声。不过,那以后再没见乌扁担来过,独眼闷锤子也似乎再不跟乌扁担来往了。我估摸,他就算不清楚,也隐约觉察了三两分。”
范大牙心里暗惊,作绝张用看来没猜错,那晚杀了乌扁担和另一个轿夫的,恐怕真是田牛,杀因正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