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再遇光复会(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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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锡麟回到大通学堂时,只有徐振汉、龚宝铨、陈伯平和马宗汉等人留守在学堂内。徐锡麟向妻子徐振汉问起陶成章的情况,得知陶成章和魏兰一起去了杭州府,拜会被关在狱中的白布会首领濮振声,希望从濮振声处了解到白布会的具体情况,然后分头联络白布会的其他重要成员。

按照原计划,徐锡麟走完嵊县后,该立即走访其他府县的山堂会党。但现在姻婵将胡客托付给了他,他不得不对原计划做出一些调整。

徐锡麟不想胡客在自己的手里出事,所以他不敢从外面请大夫来给胡客治伤,以免泄露胡客的消息。他问了龚宝铨等人,得知学堂内有一个叫熊成基的,懂得医术,于是叫熊成基来看胡客的伤势。

熊成基刚加入光复会不久,人很年轻,才刚满十八岁,幼年读私塾时曾跟家中长辈学过几年医。他检查了胡客的伤势,惊讶之情不禁溢于言表。

“受了这么重的伤,竟然还能活下来!”熊成基感叹道。

继续检查下去,当发现胡客的前胸后背布满了各种狰狞可怖的疤痕时,熊成基更加难以置信地望着徐锡麟,目光中充满了惊讶和疑惑。他知道,就凭这满身的疤痕,胡客的来头定然不小。

“此人对光复会有大恩,你务必要治好他!”徐锡麟的口吻不容回旋。

熊成基稚嫩的脸上露出了老成的表情,摇了摇头:“治刀伤不难,关键是他腹部的伤口太深,就怕……就怕治好了也没用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徐锡麟的眉头微微拧起。

“就算治好了,他下半辈子……多半也只能做一个普通人了。”熊成基叹了声气,“我尽力而为吧。”

胡客是在两天后醒过来的。

他醒来是在夜里,身边一个人也没有,唯有一盏油灯摇曳着孤火,静静地燃烧。

没感觉到身体的疲乏,也没感觉到伤口的疼痛,不知道时间是几何,也不知道身处在何方,胡客醒来的时候,觉得一切都是一片空白。

渐渐地,他想起了昏迷前所发生的一切,尤其是屠夫说过的话。

刹那之间,胡客的心头百感交集。

这些年来,他入刺客道,南北驰骋,出生入死,所吃的一切苦,所受的一切罪,都是为了一个目标,那就是覆灭刺客道,报南家的灭门之仇。他历尽波折挖出天层的藏匿地,好不容易击杀了王者雷山,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竟然不是南家后人,而是胡启立手中一颗任由摆布的棋子,甚至他杀死的雷山,竟是他的亲生父亲。

胡客扭过头去,看见油灯下的方桌上,放着他所有的东西,有赤色的问天,以及一些散碎物品。

当然,还有那柄通体黝黑似墨的鳞刺。

“逆理不顺,不可服也,臣以杀君,子以杀父”,这是天下第一相剑大师薛烛看过鱼肠剑后发出的感慨。传说中鳞刺的前身,正是两千多年前“臣以杀君,子以杀父”的鱼肠剑。也正是使用这柄鳞刺,胡客在田家宅院的寝殿里,一击杀死了雷山,杀死了他的亲生父亲,也算是应了薛烛在两千多年前说过的这句话。

但胡客不愿接受这个现实。

尽管屠夫言之凿凿,雷山也确实因为看到他右手虎口处的疤痕而没有对他下杀手,但胡客还是不愿意相信。

要证明自己和雷山到底有没有关系,唯一的办法,就是找到胡启立。只有胡启立亲口承认了此事,胡客才肯相信。

但显然这不是他眼下应该考虑的事情。

他现在需要弄清楚的是,他昏迷后发生了什么,此刻又身在什么地方。他隐约记得昏迷前似乎见到了姻婵,他想弄清楚姻婵到底在哪里。

胡客伤势太重,起不了身,于是通过敲打床沿来制造声响。

熊成基正在房外熬药,听到动静,急忙推门而入。看见胡客醒来,他满脸喜色,飞也似的跑去通知徐锡麟。徐锡麟正与龚宝铨商议拜会各山堂会党的事,听说胡客已经醒来,立刻搁下话题,与龚宝铨一道赶来见胡客。

胡客从徐锡麟的口中得知了所有的事情。

胡客猜到追杀他的两个人是胡启立手下的死士,所以不禁担心姻婵的处境。但他现在连床都下不了,根本帮不上任何忙。

他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静下心来养伤。

只有身体恢复如初,他才有能力去左右他所希望左右的事。

不需要熊成基做任何描述,胡客很清楚自己腹部的伤势有多严重。熊成基断定胡客不可能恢复到受伤前的样子,胡客却坚信自己能够做到。

但他还是低估了这里面的困难。

胡客知道恢复如初是一件很困难也很漫长的事,但他还是没想到,这一次的困难和漫长,将远远超出他的想象。

从头来过

半个月后,确定睚和眦没有继续追杀而来的姻婵,乔装打扮来到了大通学堂。

姻婵的到来,打消了胡客的最后一丝顾虑。

现在,他可以彻彻底底地安心养伤了。

得益于良好的体质,胡客的伤口愈合得还算快,大大超出了熊成基的预想。

虽然没过多久就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,但在最初的半年里,即便伤口已经愈合,胡客还是感觉腰腹吃不上力,有劲使不出来。腰腹是身体中承上启下的关键部位,可以说是一切力量的源泉,一旦腰腹使不上力,整个身体就失去了爆发力。对于一个使用冷兵器的刺客来说,这无疑是致命的打击。

每一天,胡客都要忍受腹部的一丝丝疼痛,逼迫自己做所有能锻炼腰腹、恢复力量的训练。他甚至设身处地地想象自己回到了荒莽的练杀山中,面对危机四伏的丛林,以此来寻找训练的动力。尽管付出了种种努力,但他的身体状况,始终没有大的改观。

半年后的一天,胡客忽然消失了。

那一天姻婵一觉醒来,发现胡客不在房内,找遍整个大通学堂,依旧不见人影。光复会众人纷纷外出寻找,仍然没有任何发现。

就在姻婵绝望地认为是胡启立找上门来劫走了胡客时,胡客竟然在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,独自回到了大通学堂,如他消失时那般毫无征兆。

胡客回来时疲劳到了极点,甚至没有力气向姻婵解释,直接倒在床上蒙头大睡。

见胡客累成这样,姻婵不忍心吵扰他休息,准备等他第二天醒来后,再问他发生了什么事。

第二天一大早,龚宝铨带来了消息,说昨晚萧山县的知县在家里被人枪杀了。该知县平素作威作福,他这一死,整个萧山县的老百姓都不禁雀跃欢呼。龚宝铨谈到这一消息时,忍不住抚掌大笑,直呼老天开眼,只是不知道是哪位英雄所为,因此颇觉遗憾。

姻婵却一点也笑不出来。

她急忙冲回房间,推醒了还在熟睡的胡客。

“你疯了么?!”姻婵压低了声音,但压不住声音里的愤怒。

萧山县的知县在家中被枪杀,的确是胡客所为。胡客无法忍受自己的身体如锈蚀了一般。他认为人必须把自己逼入绝境,才能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。换在以前,刺杀一个小小的地方知县,胡客一两天便可完事,但这一次,他却用了足足半个月的时间,而且最终不是用问天而是用从县衙盗来的洋枪将目标射杀,过程异常凶险,他险些就没命回来。

如同突破了瓶颈一般,这一次真实的刺杀,倒真的逼出了胡客身体深处的潜能。他能明显感觉到腰腹和以前比起来有些不同了,并且开始朝好的方向发展。

调养了两个月后,胡客决定再行刺杀之事,继续刺激身体的潜能。

经过了上一次的事,姻婵时刻看紧了胡客。但她并不是要阻止胡客,相反,她甚至鼓励胡客去冒险。她看到了胡客身体状况的改观,也看到了胡客精神面貌的改观,她知道这样做对胡客有好处。她所谓的看紧,不是阻止胡客,而是在胡客行动时,悄悄地尾随其后,暗中加以保护。

胡客选择的第二个目标,是诸暨县的一对富绅父子。

他在浦阳江上的一艘保镖守护的商船里,将这富绅刺杀,又在同一片江面上的一艘花船里,刺杀了这富绅的儿子。这对富绅父子是诸暨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,竟然在同一个夜晚死在同一条江上,这种带有冥冥之中天注定的巧合,成为了诸暨县百姓们热议数月的话题。

接下来的时间里,每隔两三个月,胡客便会实施一次刺杀。他选择的目标非富即贵,全都是绍兴府境内有过斑斑劣迹的可杀之人,并且一个比一个难以刺杀。

在长达一年的时间里,胡客前后行动五次,总共刺杀六人,其中包括一个知县、一对富绅父子、一个布政司经历、一个盐运司副使和一个守备。

在这五起刺杀中,姻婵虽然一直暗中保护,但从始至终没有插手,全都由胡客一个人完成。胡客知道姻婵在暗中跟随加以保护,但他没有点破此事,反而心中略感欣慰。

加上最初的半年,胡客总共花了一年半的时间,才基本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。

胡客觉得时间已经足够长久,但熊成基却惊叹不已,他原本以为胡客这辈子都不可能恢复如初。他不知道胡客用了什么法子,但他已彻底对胡客刮目相看。胡客这样的人,对他而言,确实是世间罕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