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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只是沉默。
每个人都贸然断定。
用自己的尺度来看我。
若是以他们的尺度来看,我应该不折不扣就是个人吧。
因为看起来像人,连和尚都会对我说教。
他相信我是人,才会对我说教吧。如果是人,神佛的功德应该也有所护佑,但对于一个不是人的家伙,不可能有任何作用。
对不是人的家伙,说教是对牛弹琴。
宝贵的经文比致哀更无法传入我的心,我连那是在说什么都听不懂,我只是假装在听而已。
装傻瓜。
假愚直。
只要这样,看起来似乎就像个人。
我是个伪装成可悲愚者的非人者。不是狐假虎威,而是抢走了牛的功劳的虫子。
牛很有用。我只是利用了牛那愚直温厚的家畜良好形象。剥掉牛皮,底下却是毫无用处的蝼蚁。牛的内在其实塞满恶心的毒虫。
虽然每个人都亲切地待我。都为我操心、照顾我。
我很感激,但肚子里什么感觉也没有。
心里头觉得无趣。
脑袋停滞。
就像被灌入融化的铅。我的内部被灼热的铅烧烂了,所以脑袋才会这么沉重。所以才感觉胸口这么苦、肚子这么烫。铅徐徐地冷却,凝固。
葬礼结束时,我内在的铅完全僵固了。再也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了。
即使如此,一切仍顺利结束了。
只留下骨灰坛里的母亲。
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我忍不住想。
家中完全收拾干净,甚至比母亲在世时还要整洁。是街坊邻居帮忙打扫的。
已经没有灵魂的气味了。
被出入的人群、烧香与供品等各种气味搅散,母亲的灵魂似乎淡去了。
现在只剩下一丝幽幽的线香气味。
一切……
都已恢复原状。只是母亲的形姿改变了而已,其余没有任何不同。世界的模样、街市的模样、房子的模样,还有我,都没有不同。
我看着变小的母亲,忆起小时候的事。
那是五岁或六岁,大概那个年纪的事吧。
我对母亲说:
我的脑袋里塞了东西……
我是真心这么感觉。母亲急忙铺床让我躺下。可是我知道,这不是病。不是不舒服、觉得恶心或哪里痛。
一直堵塞着。
要说奇怪,那就是天生的了。
我心想,自己是不是不太对劲?因为我只是坦白说出来,就被迫躺下了。
当时看到的天花板纹路,我到现在都可以清楚地回想起。
我也不困,所以只是盯着天花板看,然后明白了。
——我只是烦。
没错,我觉得母亲很烦。
不,我绝对不是讨厌母亲。孩子也不可能讨厌母亲。就算被拳打脚踢,遭到不合理的对待,孩子都是爱慕着父母的。更何况我的母亲很温柔。她从来没有恶狠狠地骂过我。母亲总是担心我,为我的未来烦忧,为了我而活。
我喜欢母亲。
可是她对我的爱令我厌烦。
与母亲应对、与母亲交谈,让我觉得麻烦。即使她对我付出深情,我也无法给予相应的回报。我想我从那么小的时候就感觉到这件事了。
所以我讨厌母亲热切地对我说话。
不管是温柔地说,还是热情地说,都一样讨厌。
别人的话从耳朵侵入,我的头盖骨里就会有淤泥累积。淤泥沸滚、融化,然后像铅一样凝固。就连母亲充满慈爱的声音,我的内在都拒绝接受。
更不可能接受旁人的絮语。
——我真的不是人。
我这么想。
母亲已经结束了。这不是人。在火葬场搜捡回来的母亲,只是某种聚积物。这种东西已经不是母亲了。虽然不是母亲了……
——但这样比较好。
我想着这种泯灭人性的事。
这时,又有讨厌的声音从玄关侵入。
阿彻,阿彻,辛苦啦……
我又不累。
是熊田嫂。真麻烦。好不容易脑袋开始变轻了,这下子铅不又塞住了吗?熊田嫂絮絮叨叨地进入家中。
滚回去啦。
“我说阿彻啊,抱歉在你累的时候打扰。”
那你就回去啊。
“我说啊,就是关于店里的事啊,那里啊,要是登美枝姐不在了……”
把店关了吧,我说。
“关……了吗?”
“我没办法打理那家店。”
“这……这样啊。哦,我也是这样想啦。”
店关了,熊田嫂大概很困扰吧。因为这样她就失去收入、失去饭碗了。
“唉,会让你想起母亲吧。”
并不会。
母亲已经不在了。死了……
——死了就没了。
“阿彻,你有点可怕呢。”
熊田嫂说:
“不可以那样钻牛角尖啊。唉,那么久以来你们母子俩相依为命,一定很寂寞吧。我也一样很寂寞啊。可是彼此都得继续走下去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