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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己的眼睛是谁的眼睛?
咕噜咕噜地沉入海中。
刹那间,鱼游了过去。他不是在海中,而是躺在床上。
但是,他看到了鱼。
——啊啊。
好想像那鱼一样,无止境地游下去,他想。
只是被抬进来的伤病兵的记忆流入脑中罢了吧。但当时的礼二郎无法理解。他没办法那么冷静。因为他不断反复经历着宛如置身炼狱的不愉快的荒谬体验。不,他根本没有体验。礼二郎只是躺着。明明只是躺着……
但礼二郎死了无数次,杀了无数人。他无能为力。因为这一切都不是他自己的体验。
他必须忍耐。
看不到应该看到的东西以后。
就变得只能看到不必看到的东西。
就在这期间,战争结束了。战争结束了,但礼二郎眼中的地狱景象仍然持续着。无数的过去、恐惧、悔恨、愤怒、痛苦、悲哀不断折磨着礼二郎。
什么都没有结束。
复员后,礼二郎原本隶属的船舰也成了复员输送舰。
复员兵也都给了他在地狱中哀号的记忆。
不可能习惯得了。
但视力还是渐渐恢复了,踏上本土的土地时,他的视力恢复到某个程度。
不过只有右眼恢复了,左眼的视力几乎没有复原。
礼二郎只能用右眼去看存在之物,而左眼看到不存在之物。
曾有一段时期……
淡薄到可以不必在乎的那些,以意料之外的形式又回来了。原本礼二郎以为那些会消失不见的。
本土虽然变得一片混乱,但活力十足。
感觉人变得比战前更多,甚至让人觉得,是否因为建筑物被摧毁了,所以人们只好倾巢而出。当然不可能是这个原因。
喧嚣的世间充满了他不想看的事物。
待在化为焦土的废墟反而更令人心安。
幸而老家没有遭到空袭,毫发无伤地保留下来,所以他在家里待了一阵子,但也不能永远赖下去。
怪人父亲宣布自己没有义务抚养已成年的孩子,并且付诸实行。哥哥与礼二郎都在二十岁生日的时候,得到一句“自食其力吧”,然后被赶出家门。不过并非身无分文地被赶出去。离家时,兄弟都得到了生前赠予财产。不认识父亲的人会说这就是父母心,但这只是父亲在宣示从今而后经济上不会再有任何瓜葛,是在说不管往后我发了多少财,都不会分给你们半毛钱。
所以父亲的想法应该是,钱是有一些,然后命也还在,所以随便你们在外头怎么过活吧。不责骂但也不骄纵——父亲似乎依然贯彻着这样的方针。
父母甚至没有来迎接他,来接礼二郎的是佣人。听说父母很忙。
礼二郎回家后,父亲只对他说了句“你回来了”。
母亲也只是淡然地说,“快去洗个澡。”
就是这样,与出征前完全没变。所以礼二郎不被允许长期停留在老家。即便没有说出口,但父母的态度已经很明白了。
不过他还是在家里住了半个月。
因为他不想见到任何人,也不想工作。
但也不能永远游手好闲下去。他离家后租了处公寓,靠着熟人介绍,在杂志和报纸画些插图。他打的算盘是:当个画家,就不必与人见面了吧。
然而事与愿违,他每天都得见到中介人。
而且这份工作无聊死了。
画得好也被打回票。说什么技巧一流,但不是画技好就行的,不许任意乱画,要听从指示。他说他已经听从指示了,是对方表达得不好。这样的情形接二连三,他不久就与中介人争吵,一气之下辞掉了工作。表面上是为工作闹翻了,但实际上有些不一样。因为他受不了再见到中介人了。
那家伙……八成在战场上杀过小孩。
每次争吵,礼二郎就被卷入那个场面。再也没有比这更令人沮丧的事了。
当时礼二郎的哥哥用父亲赠予的财产开了家爵士乐俱乐部,经营得颇为有声有色。哥哥似乎计划利用俱乐部赚来的钱,在日光还是哪里开一家以外国观光客为对象的度假村。
哥哥说,人手会不够,如果你闲着没事,就来爵士乐俱乐部帮忙。哥哥似乎打算把俱乐部的经营交给他,但礼二郎实在没那个意思,结果老是在乐团帮忙。礼二郎以前就喜欢音乐,而且每一种乐器都很擅长。他弹了吉他,被称赞连职业吉他手都自叹弗如,便加入了乐团。不过这也持续不久。
爵士乐俱乐部……光线阴暗。
暗处充满了拥挤的客人。
因此那里有过去。
还有恐惧、悔恨、怒气、痛苦、悲哀。有这么多、这么多数不清的……
不对。
那不是他们的心情。那全是礼二郎自己的感受。如果他看到的是记忆,那就是别人的体验吧。但是要怎么去感觉看到的景象,全看礼二郎自己。
觉得悲伤和难受的,都是礼二郎自己。因为并非连感情都灌入他的脑中,他也不知道别人是否悲伤。或许他们乐在其中。也有人会做出残忍的事并哈哈大笑吧。也有人即使碰到残酷的遭遇,也毫无自觉吧。
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啊。
那么……
然后礼二郎在黑暗中看到了无数只眼睛。眼睛不断增加,增加到不计其数,变得满世界都是眼睛。
——哼。那……全是自己的眼睛。自己的世界是自己打造的。就算看得到看不见的东西,那也不算什么异常。世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吧。那么,那无数的眼睛也都跟鱼的眼睛一样。虽然空洞,却是清澈的。如果在其中看到悲伤,那是因为自己悲伤。每个人都是既肮脏丑恶又愚昧的,但还没那么糟糕。或许世上意外地……很有意思。不,或许可以让世上变得有意思。
“好。”
礼二郎说,站了起来。
关口狐疑地转头看他。中禅寺正在看书。
“来盖栋大楼吧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老爸给我的钱还没有动过,拿来盖栋大楼绰绰有余。”
盖大楼做什么?——中禅寺抬头问。
“这个嘛,来干侦探吧。”
侦探!——关口错愕地惊叫:
“怎、怎么会扯到那边去?这结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?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没有意思。意思是事后由我来赋予的。现在的问题是名字。”
“名字?什么名字?”
“这点子我刚想到,当然还没有想名字啊。喂,你在听着吗,中禅寺?你从刚才就一直在看什么啊?”
玫瑰十字的名声——中禅寺冷冷地回答。
“就是它!”
就这样,榎木津礼二郎决心成为侦探。
这是昭和二十五年 [54]秋天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