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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知道。”
红色曲线蹿上去老高。
“作案人是不是不得已才杀死的宁全福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作案人杀死宁全福,是不是为了保护宁全福妻子的声誉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作案人杀死宁全福,是不是为了保护宁全福儿子的声誉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作案人杀死宁全福,是不是为了保护宁全福女儿的声誉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红色曲线再次上蹿。
宁远的外表看上去是麻木的,眼珠好像都懒得转一转,他把自己牢牢地封闭起来了,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抵抗。
但是,他本能的反应却背叛了他,被那三根细若游丝的曲线清清楚楚地写在了监视屏上,他身上的毛孔也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张开了,体液慢慢溢了出来。
“作案人是不是主观上并不想杀死宁全福?”莫小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“作案人是不是发现了宁全福不可告人的事?”莫小苹问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”
宁远记忆的神经飞离了测谎室,飞回了自己的家。
那是发现妹妹房里异常的第二天晚上,他早早回了家,准备在家里作画。
几天前,一个客人定了一幅荷花的画,期限快到了,他要抓紧时间完成,以免影响交易。
通常,他总是白天忙画室的业务,晚上在画室作画。晚上画室安宁,心情也安宁,画室地方比家里宽敞,容易进入创作状态,他经常画到深夜,有时通宵达旦。
但是,家里发生的事,让他不能安心在画室工作了,他要保护妹妹,于是把生意带回家做。
宁远把宣纸摊在桌子上,准备作画。
画荷花本是宁远的拿手活儿,上大学的时候,他的作业《婴儿脸》就备受老师推崇,后来代表系里去参赛,还拿了奖。
《婴儿脸》画的是两个硕大如伞的碧叶下,茁壮着一朵鲜嫩、洁净的破苞荷花,就像一个哺乳期的婴儿脸,嫩嫩的,水灵灵的,叫人心动。获奖评语说:“荷花不是人人都能画好的,画荷花的人得有高洁的品格,心中有一池荷花。《婴儿脸》有一种清新乐观、艳阳朗照的美,是画家自我形象的内心写照。显然作者喜爱荷花。”
宁远感到评委的话很妥帖,他是喜爱荷花,喜欢它的干干净净,清清傲傲。
原以为,一幅荷花,不费事就能完成。可宁远错了,三个多钟头过去了,已经凌晨了,他还没最后完成。
不仅如此,他发现,笔下的荷花朦朦胧胧,模糊不堪,整个画面显得凌乱肮脏,让他十分沮丧。
他坐下来,闭上双眼思忖,竟发觉心中那池荷花枯萎了,难怪手下画不出那个婴儿脸了。他想起评委的话,荷花不是人人都能画好的,画荷花的人得有高洁的品格,心里、眼里都干净才行。
突然,传来开门声。宁远神经质地跑出自己房间,大声咳嗽一声。
刚刚走出房间的宁全福被吓了一大跳。他迟疑了一下,往客厅走去。
宁远跟了过去。
宁全福从饮水机上接了一杯水,喝了一口:“你怎么还不睡?”
宁远理也不理,他也接了一杯水。
宁全福喝完水,斜了一眼宁远,转身想回房,被宁远叫住:
“爸爸,我想和你谈谈!”
宁全福看了看儿子:“谈什么?深更半夜的。”
“就谈咱家昨天深更半夜里发生的事!”
宁全福歪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儿子:“咱家深更半夜发生什么事儿了?”
“那要问爸爸你!”
“问我?我什么也不知道啊!”
“你……你夜里不准再到妹妹的房里去!”宁远强压怒火,尽量压低声音说。
宁全福想了想:“噢,我昨天晚上是上你妹妹屋去了,因为乔纳纳的事,她总想不开。”
宁远一愣:“乔纳纳的事?”
“乔纳纳要和你妹妹谈心,两人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谈心去了,深夜才回来,半路上遇到康铁柱,把乔纳纳错当你妹妹劫了。”
“乔纳纳被劫前和妹妹在一起?”宁远听说了乔纳纳失踪被害的事,但不知道乔纳纳被劫和妹妹有关,更不知道劫乔纳纳的是康铁柱。宁远简直不敢相信爸爸的话,“你们知道乔纳纳让康铁柱给劫走了?”
“康铁柱是想劫你妹妹。乔纳纳冒充静静,才被康铁柱劫走的。”
“你们当时为什么不报案?”
宁全福不做声。
“你们要是报案,乔纳纳是不是就死不了了?”
宁全福转身要走,被宁远拦住:“你刚才说,乔纳纳冒充我妹妹才被康铁柱劫走的,这么大的事,你说起来这么轻松!乔纳纳不是你的女儿!乔纳纳救了我妹妹的命,而你们却不报案!太卑鄙了!太无耻了!”宁远只感到头皮发麻,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家里。
“我们是想报案来着,不是怕康铁柱报复吗?再说,康铁柱劫乔纳纳是犯罪,应该归警察管。”
宁全福说完又想走,被宁远一把拉住:“这事儿就算过去了?乔纳纳白死了?我妹妹岁数小,你,还有我妈妈,难道就没责任了?”
“后来警察不是又找你妹妹和你妈妈了嘛!她们都告诉警察了!”
“后来告诉警察了?后来乔纳纳已经死了!”宁远愤怒地大喊,“你们真做得出来!你们做的是人事吗?啊!”
“神经病!深更半夜的,你吵什么!”宁全福推开宁远,回了房,“咣当”一声关上房门。
“是你们间接杀了乔纳纳!”宁远回到自己房,看见桌上那幅脏兮兮的画,冷笑,家里这么脏,心里能干净吗?心里不干净,能画出干净的荷花吗?一把抓起来,揉成一团,狠狠一扔。
纸团砸在穿着睡衣的屈丽茹身上。屈丽茹捡起被揉烂了的宣纸,“孩子,刚才你和你爸爸的话,我都听见了。”
宁远扭过脸去不看妈妈。
“我知道你蔑视我。可是,那天,我和你妹妹拼命要去报案,你爸爸他……他……他成了禽兽……”
屈丽茹忍不住饮泣起来。
6
莫小苹知道宁远又走神了,她用手敲打着桌子说:
“宁远,我再问一遍,作案人是不是发现了宁全福不可告人的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作案人是不是发现了宁全福家里不可告人的事?”
莫小苹的提问,把宁远的灵魂绑在雪橇上,从山顶瞬间滑入了山底……
深夜,他听见爸爸房门响了,立即蹿了出去,“啪”地按开关,房灯大亮,穿着睡衣的宁全福一愣。
“爸爸,你又想干什么?”宁远问。
“没想干什么。”
“你又想去妹妹的房!”
“白天,你妹妹不是不舒服吗?我去看看怎么了?”
“别哄我了爸爸!我不是小孩子了!再说,妈妈也告诉我了!”宁远的眼珠子红红的,像要喷出火来。
“你妈妈告诉你什么了?”
“告诉我你犯法的事儿了!”
“我犯什么法了?”宁全福恼羞成怒。
“你说你犯什么法了?我妹妹才14岁。”
“14岁怎么了?我怎么她了?要不,你问问你妹妹!”宁全福说着,一歪肩膀,撞开了宁静的房,一把把宁静从床上提起来,扔到宁远身边:
“你问问她!我怎么她了?你问呀!”
宁远抱住妹妹,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:“你再敢欺负妹妹,我就去告你!”
“你去呀!现在就去!不敢吧?你还得靠我。”
“我不是不敢,我怕毁了咱们这个家!”宁远说。
“这个家还没你说话的份呢!别忘了,你是我儿子。”
宁远说:“对,我是你的儿子,可妹妹是你的女儿呀!”
“她不是!不信,你问问她!”宁全福手指屈丽茹的房间。
宁远回头,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自己房间门口。
“她告诉你我犯法的事儿了,怎么不告诉你她的丑事儿?怎么不告诉你,你妹妹是怎么回事儿?”宁全福说。
宁远问:“妈妈,你怎么了?我妹妹怎么了?”
屈丽茹一手扶门框,一手捂住脸。
“哭!哭什么!你告诉他,静静是谁的野种!”宁全福说。
宁远只觉得头嗡嗡作响。
宁静“嗷”地一声,从宁远怀里挣脱,跑回自己房间。
屈丽茹也扭头回房,关上了门。
“哼!”宁全福瞪了一眼宁远,也要回房。
宁远的脑子全乱了:“爸爸!你刚才说,妹妹不是你的女儿?”
“不是!”
“那,我呢?我也不是你的儿子?”
“你当然是我儿子!我是你爸爸!这个家,就咱父子俩的关系是真的!别的,都是假的!明白了吗?”宁全福关上自己房门。
“我不是!我不是你儿子!”宁远顿感头皮炸裂,他对着天花板喊着,天啊,这个家是怎么回事儿?怎么回事儿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