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 两情相悦患难与共(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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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门亲事,当初你自己是答应了的。”田季安蹙眉。

田忘言面色微红,直言道:“当时我不知内情,以为自己嫁的只是个闲散王爷,我自然答应。可如今……出了这等事,王爷又有了心上人,您难道让我去抢人家姻缘,做个前途未卜、自欺欺人的皇后吗?”

“你胡说什么!”田季安低声斥责。

“兄长,您忘了母亲是如何教导我们的?魏博一旦异动,形同谋反,无论胜败,咱们可都是遗臭万年啊!”

“忘言!”田季安听到此处已是勃然大怒,“你越来越放肆了,退下!”

然而田忘言毫无所惧:“我知道您对母亲有怨,可您别忘了,要不是她在众多兄长里选中了您,您根本坐不上今天这位置!”

“啪”的一声,田季安终于按捺不住,上前甩了她一巴掌:“你再说一遍!”

田忘言捂住火辣辣的左颊,一味垂泪,不再言语。

她口中所指的“母亲”,是代宗之女、德宗之妹嘉诚公主,按辈分是李成轩的姑祖母。当年魏博割据,风头正劲,皇室却在安史之乱后异常衰微,已无力再去和藩镇抗争

。于是,德宗皇帝便将妹妹嘉诚公主嫁来魏博,以求用联姻的方式稳住田家。

而嘉诚公主也不负皇恩,嫁来魏博之后极力压制夫君的异动,使魏博太平了数十年。只可惜她没有亲生子女,于是便从诸多庶子之中挑了田季安亲自抚养,更助他登上世子之位,继承节度使之职。

田忘言也因为胞兄之故见喜于嫡母,被她养在膝下,自幼耳濡目染,如今言谈修养、身份地位更在其他姐妹之上。可以说,是嘉诚公主改变了田季安、田忘言兄妹二人的命运。

而嘉诚公主在世时,田季安也侍奉至孝,对嫡母言听计从,更许诺在位期间绝不异动。可在嘉诚公主去世之后,他却突然性情大变,或者说是他流露出了本性,导致魏博与朝廷渐行渐远,如今只维系着表面上的和平罢了。

许是方才那一巴掌下手太重,田季安也有些后悔,又轻轻将田忘言扶起,叹道:“你怎么这么傻,为兄都是在为你着想!大唐的皇后,母仪天下,你怎么就不动心?!”

“动心,可也要有这个命。”田忘言的左颊红肿一片,更衬得她凄楚,“兄长,您也看到了,今上登基不足三年,有多少藩镇已经造反过?三个?四个?哪一个不是惨败?您还看不明白吗?他们不是实力不济,而是不得人心啊!就算是武后改朝登基,临终前不也把皇权还给了大唐?您又何必为了一己

私欲拉福王下水,让他跟着咱们做个逆臣。”田忘言这一席话,已是说得明明白白。

“你懂什么!”田季安听得怒火中烧,一时语塞。

“兄长,你我一向心高气傲,如今在魏博已是呼风唤雨,何必强求太多?我宁可找个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,做个重臣夫人,也不想天天盼着那皇后之位,落个乱臣贼子的下场。因此,还请您放了王爷和县主。无论他们和朝廷有何恩怨,咱们都独善其身,不要再插手了!”

田季安望着胞妹的诚恳面容,恍惚之中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女子的身影。当年,某人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,但不是求他放过别人,而是放过她自己。

他恍惚了良久,才开口问道:“这话是谁教你的?”

“是隐姐姐。”

“隐娘……”田季安低声唤出这个名字,眸中闪过难以言说的情绪,最终化作一片寂寥,“她回来了?”

“是,凌晨刚到。”田忘言像是忘了李成轩也在场,轻声再劝,“隐姐姐说了,她不想看到魏博生乱……更不想看您拆散一对有情人。”

只此一句,田季安的厉色猝然消逝。经年的痛楚在此刻翻涌心头,那种切肤的感受虽已淡去,可当初的场景却历历在目,留给他再难以愈合,也难以释怀的伤口。

他忽然觉得累了,觉得头痛难忍,不禁扶额后退两步。

“兄长!”田忘言连忙上前扶住他,语带关切。

可他拒绝了,

只摆了摆手,道:“你先带王爷离开,我想静一静。”

田忘言担忧地看了兄长一眼,欲言又止,终是领命,转而对李成轩伸手相请:“王爷,我们先出去吧。”

自她出现之后,李成轩始终没有机会开口,至此他也看出了一丝端倪,遂默默点头,与她一起离开书房。

而此时一夜已经过去,辰时将至,天际曙色微明。

清晨的春风轻轻拂过,吹起田忘言单薄的斗篷,令她平庸的面容恍然变得仙姿出尘。李成轩由衷地出言道谢:“多谢田娘子。”

“不必,”田忘言抬头望着稀薄的朝霞,“我不是在帮您,是在帮我们田家。”她缓缓轻叹一声,“王爷,我不想瞒您,我们田家人都患有风症,尤其兄长他又长期酗酒,大夫说他活不过三十五。”

方才田季安曾明确提出田家只要后位,不会争那皇位,他便已猜到田季安有难言之隐。再加上方才田忘言对兄长的关切表现,他更是确定了对方患有顽疾。但他未曾想到竟会如此严重,毕竟田季安今年才二十七。

“您别怪兄长,他如今对朝廷的怨气多半是来自母亲。”田忘言坦诚地道,“是母亲拆散了他和隐姐姐。”

李成轩心下了然,并没有打算继续追问。

田忘言已经说了下去:“隐姐姐的父亲名唤聂锋,是家父麾下第一猛将,两人名为主仆,情同兄弟。早在隐姐姐刚出生时,家父便与聂伯伯

定下了这门儿女亲事,府里上下都知道。但在隐姐姐五岁那年,突然有一比丘尼登门拜访,说姐姐她命中带煞,会克夫克子,要带她去化解煞气。家父和聂伯伯信以为真,便让隐姐姐随她去了,姐姐这一走就是整整十年,直到家父过世她才赶了回来,还浑身是伤。我们这才得知那比丘尼一直在教姐姐习武,而不是礼佛,活生生将她教成了一个杀手。”田忘言话到此处,深感惋惜,“兄长他一直惦记着隐姐姐,想娶她为妻。可当时家父已经病逝,母亲先以孝期为由推迟了这桩婚事,后来又说姐姐她一身匪气,配不上兄长……隐姐姐生性骄傲,听见这话便主动退了婚,还在母亲面前发下毒誓,说她终身只做田氏家臣,绝不贪图节度使夫人之位。”

李成轩听到此处,已经明白了嘉诚公主的苦心——她是为了防止魏博造反,才拆散了这桩姻缘,替田季安迎娶了昭义镇行军司马的千金元氏。

昭义镇曾在田季安祖父田承嗣主政时,短暂归附过魏博,后来几经斡旋又归顺了朝廷,算是朝廷与魏博之间沟通的桥梁。昭义行军司马元谊掌握着镇内兵权,又心向朝廷,嘉诚公主自然想让田季安娶他的女儿,多一份牵制魏博的把握。但她这一番苦心却连累了聂隐娘的终身,导致田季安对嫡母生怨,还将这怨气撒向了朝廷。

一想到田、聂二人有

情却不能终成眷属,李成轩倒也能感同身受,对田季安的戒心反而减了三分。

此时听田忘言又叹:“原本母亲去世后,兄长想过要纳隐姐姐为妾,甚至是平妻。可天不遂人愿,他竟遗传了家父的风症……他不想耽误隐姐姐,只好断了这门心思,甚至刻意纵情声色,续宠纳妾。”

田忘言越说越哽咽:“王爷,此事隐姐姐尚不知情,还请您……”

“田娘子放心。”李成轩简短表态。

田忘言这才擦掉眼泪:“其实兄长他是一时冲动,才会邀您谋事……待他冷静下来,再有隐姐姐这层关系,他会想通的。毕竟……毕竟他命不久矣,我们心里都清楚,田家的荣耀已到极致了。”

李成轩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,只是觉得唏嘘。在世人眼中,魏博镇兵强马壮、显赫强势,是皇室最为忌惮的藩镇,可在田家人自己眼中,他们已经看到了衰落的前兆。想必田季安也是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,才会未雨绸缪,选择他作为联姻对象。其实,不过是看重了他嫡出的身份,想助他登上皇位,以此来维系田家的权势富贵罢了。

“王爷,我还有一事相求。”田忘言忽又出言,唤回了他的思绪。

他转头看向对方:“田娘子请讲。”

田忘言斟酌片刻才道:“若是您此次能化险为夷,往后……还请您多多关照魏博。”

“蒙田氏援手,我若能逃过此劫,一定。”李

成轩给出承诺。

一言既出,重逾千金。两人谁都没想到,当若干年后宪宗驾崩,魏博一片混乱时,李成轩毅然践行了这个承诺,主动领受魏博节度使一职,挽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。

而在当时,谁又能预见到以后呢?这不过是一个落魄在逃的王爷,和一个家族堪忧的千金进行的一次谈心罢了。

此时此刻,李成轩忽然万分想念西岭月。纵然彼此只分开了半个时辰,纵使她就在这府内,他依旧无法遏制那汹涌的思念。

想起田季安、聂隐娘的爱而不得,比起李忘真、裴行立的一厢情愿,他和她又是何等幸运?

人生天地间,一如远行客。唯有寻到倾心之人,才算是找到了归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