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水影墨池(6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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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慎死死盯住古井,眼皮也不眨一下。不消片刻,井口处便探出个鬼头鬼脑的人来。那人一手搭住井沿,一手握着柄长杆兵器,四下张望了好一会儿,这才将身子完全从井里提出。踏上地面后,那人又东瞧西蹿,看上去极为谨慎。

那人阔嘴塌鼻,一双疤痢眼中闪着两道凶光。冯慎看清他手中兵刃后,暗自怒火中烧。那疤痢眼所持,是柄“麻紮枪”。这麻紮枪,又唤作“钩镰”。八寸枪尖上,侧伸出一只内曲的扁钩。枪头挺利似刺,扁钩有刃如刀。那寒光烁烁的钩端,与大德子兄弟俩颈间的致命伤,无不贴合。

疤痢眼转了一圈,只道官兵都跑光了,哪防备圮墙后还伏着人?没待冯慎吩咐,香瓜取弩便瞄。一搂机栝,钉箭便不偏不斜的,射中了疤痢眼的脚踝。疤痢眼怪叫一声,一头扎倒在地。

“干得好!”冯慎大喜,随即从墙后跃出。

听得有人扑来,疤痢眼顾不得足腕剧痛,掂起枪尾铁鐏,贴地强抡疾扫。这麻紮枪,可在阵前截锯马腿,若被它钩刃扫到,双踝必将齐断。冯慎足尖一点,险险越过钩锋,再一个滑纵,堪堪跃至疤痢眼身前。

若放在平时,疤痢眼定要抽枪回挂,可眼下他受伤倒地,手臂伸缩不便,还没等再攻,就觉腕上一震。手里麻紮枪,被冯慎一脚踢开老远。

疤痢眼撑起上身,正欲徒手反抗,斜刺里突然冲出香瓜,将腕间甩手弩,牢牢抵住疤痢眼脖颈。“别动弹,你给俺老实点!”

受制于人,疤痢眼立马就范,乖乖躺在地上,不敢再动。“好商量,都好商量……”

冯慎喝道:“说!你是什么人?”

疤痢眼迟疑一下,“我……”

“你什么你?”香瓜把弩尖又顶了顶,“快点说!”

“好好”,疤痢眼眨巴几下眼,“我们其实……其实是私酒贩子。”

“哼”,见疤痢眼目露黠色,冯慎压根儿不信。“好一伙武艺高强的私酒贩子!有这般本事,保镖、护院等诸多行当都能任意挑,还用得着去贩酒害命?”

“你这小哥说的是,”疤痢眼道,“我们就是受雇于人。只要雇主给得银子多,啥事也能干得……”

冯慎又道:“那雇主又是何人?”

“这谁知道啊?”疤痢眼道,“我就是个底下干事的,别说是雇主身份,就连模样也不曾见过!”

疤痢眼虽有问必答,可冯慎已然瞧出,他是一句实底儿也没交。望着横在不远的麻紮枪,冯慎暗忖道:这人与那假瓦匠所使的兵刃,皆非庸手可用。并且他二人行事诡谲、言辞狡诈,要牵出幕后黑手,只恐不太容易。

想到这儿,冯慎索性转问道:“之前井中异象,是你做的手脚?”

“没错,”疤痢眼张嘴便道,“什么水现血字啊、盛夏结冰啊全是我干的!”

虽已猜到大概,可疤痢眼招认的如此痛快,倒也出乎冯慎所料。

“还真是你们耍的花招啊?”香瓜追问道,“你到底咋弄的?俺差点就信了……”

“想知道啊?那我就给你们说说。”疤痢眼笑笑,眼角余光有意无意的,朝香瓜腕上瞥了瞥。“不过小姑娘,你把那弩拿开些,我脚都伤成这样了,还怕我跑了?”

“你倒是敢跑”,香瓜哼道,“你跑个试试?俺把你那只脚也给射穿了!快说你是怎么弄的!”

“得得,我惹不起你,”疤痢眼又道,“那些就是看着邪乎,拆破了也没什么大不了。拿那‘血字’来说吧,用的是‘墨池法’!”

“墨池法?”冯慎也起了兴致,问道,“何为墨池法?”

疤痢眼道:“这墨池法嘛,也叫水影画。将朱砂研成细末,加‘石漆油’调匀了。一份朱砂配上三份石漆油,这样调出来的颜料才遇水不洇散,拿细竹管装了备好,用时拔下塞子,慢慢倾在水面上,想怎么写怎么画,那还不是随心所欲?”

“原来如此,”冯慎恍然悟道,“油质轻于水,再混入赤红的朱砂浮在水面上,确似血字无二。你们这番谋划,真可谓是处心积虑啊!”

“嘿嘿,”疤痢眼听得出讥讽,可偏要油腔滑调。“这才哪儿到哪儿呀?更厉害的手段多了去了!”

“俺呸!”香瓜啐了一口,鄙夷道:“这么多鬼心眼子,你们干点啥不行?伤人害命的还有脸了?”

“脸面值几个钱?”疤痢眼嘿道,“能有大把银子来的实在?”

冯慎眉额紧蹙,越发断定他们并非寻常歹人。且不说那般邪法轻易未闻,光是疤痢眼屡屡插科打诨,也着实让人生疑。若单纯是贩卖私酒,用不着如此的大费周章,他们此举除了牟利外,背后应该有个更大的图谋。

见冯慎沉凝不语,疤痢眼又哂道:“我说小哥,你寻思什么呢?”

“没什么!”冯慎冷冷道,“你接着说,那井水成冰又是何故?”

疤痢眼神秘一笑,“这个嘛,倒也算是秘药了,只需加上一丁点儿,那井水便可骤然结冰……”

“哦?”冯慎问道“竟有这种奇药?”

“当然了,我让你们瞧瞧!”疤痢眼说着,便想起身。

“别动!”香瓜娇喝一声,“你要干啥?”

“拿药啊,”疤痢眼道,“那药在我怀里揣着呢!”

“那也不成,”香瓜执拗道,“你老实待着,俺来取!”

怕疤痢眼耍诈,冯慎赶紧上前。“香瓜,还是我来!”

“嘿嘿,”疤痢眼阴阳怪气道,“你们还挺慎重。”

“与诡诈之徒打交道,不得不防!”冯慎蹲下身,探向疤痢眼胸口。“药在这里吗?”

“在左边揣着,”疤痢眼道,“朝左边摸。”

果不其然,才摸了两下,一个小纸包便被掏了出来。冯慎打开纸包,发觉是些灰白色的粉面。“这就是那秘药?看上去也平淡无奇……”

“直接撒肯定不成,”疤痢眼伸出手来,“还得这样搅……”

冯慎与香瓜的目光,全盯在那包药粉上,一时松了警惕。疤痢眼瞅准空隙,托着冯慎掌背猛地一扬,整包药粉登时飞撒开来。

二人躲避不及,被扬了个满头满脸。香瓜一面咳着,一面扣下了甩手弩。

疤痢眼身子疾滚,直直撞向香瓜足胫。香瓜手腕一抖,钉箭便生生放偏。待要转身再射,却只闻机栝空响。香瓜低头一瞧,钉箭竟已射罄。

“哈哈,”疤痢眼狂笑道:“死丫头,刚才我就瞧见你那破弩上,只露着一根箭头了!”

冯慎抹了把脸,赶紧上前去捉。疤痢眼又是几滚,已到了井栏跟前。

“想捉我?那就下井吧!”疤痢眼说完,单腿一蹬,整个人便急急跃入井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