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登和子没听说她的来历,但她似乎不是当地人,每回休假,好像就会外出四处逛逛。动机似乎是想要了解一下当地,免得客人问起却答不出来。
登和子觉得很敬佩。
伦子说阿节教了她很多,但她什么都会,几乎不用人教,而且很勤奋。登和子反倒觉得阿节应该向伦子讨教才对。
“唔,顶多三岁左右吧。”
伦子说。
“什么?哦。”
是记忆的话题,登和子先起的头。
“我是山里长大的,还记得出生时的小屋。不过那栋小屋好像在我四岁以前就拆掉了,家人都说我不可能记得。但是我真的都记得,木地板房间和泥地房间的感觉,地炉、伸缩吊钩的形状等。”
“这样啊,三岁左右啊。”
登和子的父亲在她六岁时过世了。登和子对父亲有明确的记忆。虽然容貌模糊,但大致上的印象,还有一些细节她都记得。像是胡楂的分布、喉结的隆起、形状有些特殊的耳朵,以及气味。
还有父亲让她骑在肩上,或是背着她的事。
也就是说,她有四五岁时的记忆吗?
父亲是漆工,听说是为栗山村一带生产的和式餐盘做最后加工。
登和子也记得那漆黑光亮的方盘。还有刷子、瓶子这类工具……她都记得。
“我还记得四五岁左右的事。”
她说。
登和子的父亲不知道是工作不顺利,还是有其他重大的理由,上吊自杀了……据说。
是……自杀的。
虽然是听来的。
登和子怎么都想不起那前后的事。登和子很喜欢父亲,所以这件事让她很伤心,但她想不起来。
葬礼的记忆也很模糊。
一段时间后,母亲再婚,生下了妹妹。那个时候的事,她就完全记得了。第二个父亲是商人,虽然性情温和,但不太会笑,是非常严肃的人。
而继父也生了病,在登和子十二岁时过世了。是战时的事。
登和子记忆中的葬礼,是第二任父亲的葬礼。
用河边的石头敲下棺盖的钉子。母亲手抱牌位,登和子则被吩咐拿着烧香用的桌子。
对于生父的葬礼,她毫无记忆。
“不,可是记忆有深浅之分呢。”
那当然有了——伦子说:
“经常想起来的事,是很难忘记的。而印象薄弱的,都是些很难回想起来的事。”
“是……这样吗?”
她不认为自己常回想起继父的葬礼,也不觉得有什么印象特别深刻的事。
毕竟都第二次了。
“会不会就和刚才说的一样,是第一次与第二次的记忆混淆在一起了?”
“哦……”
有这个可能。
第二次葬礼的记忆,可能覆盖了第一次葬礼的记忆。
你是不是很喜欢父亲?——伦子说。
“咦?”
“登和子姐是不是爹爹带大的?”
“是吗?”
“听说不愿意回想起来的事,也会被忘记哦。”
“不愿意回想起来的事?”
“会不会是因为太伤心了?”
是吗?
太伤心太伤心、伤心到无以复加……
所以忘记了吗?
第二任父亲过世时,登和子不怎么难过。
她并不讨厌继父,反倒是喜欢他的,所以也并非不伤心,但她不记得自己哭了。她记得母亲低垂着头,祖母在一旁百感交集地说,“你也太没男人运了。”但登和子没有哭。
妹妹才两岁左右,而弟弟更是刚出生,因此她觉得两人都不明白出了什么事。她觉得弟弟连父亲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如果继父还活着,应该已经被征兵了,那么一来,有可能葬身异乡,所以可以死在本土自家的榻榻米上,值得庆幸了——战争结束后,街坊邻居都这样说。
——或许吧。
但登和子不觉得哪里值得庆幸。没有人死了还值得庆幸这种事。
这么一想,她觉得第二任父亲——樱田裕一这个人实在可怜。
她应该更为他哀伤一些的。
事到如今已经迟了,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。
两任丈夫都比自己早死的母亲,做着绸缎纺织的工作,辛苦养育登和子与弟妹。
祖母和登和子也帮忙操作织布机。这块土地的女人全都会纺织。不过纺织毕竟是副业,没办法全靠它维持生计。没多久母亲开始去餐馆工作。她拼命工作,不眠不休,今年过年的时候过世了。
医生说是过劳。
那时,登和子或许也不觉得伤心。
不,她很伤心,却没有流泪。她觉得很可怜。辛苦妈了,辛苦妈了,登和子一次又一次地说着慰劳的话,但她不知道死人能不能听见。
母亲的脸现在也变得和生父的脸一样模糊了。